第 101 章

夜幕徹底籠罩四野，星子漸密，像碎銀般撒在墨藍的天幕上。曠野的風比白日更冷冽幾分，吹在臉上，卻吹不散我心頭那股滾燙的餘韻。

鶩落走在我前面半步，背影依舊清瘦挺直，仿佛方才那個在我懷中無聲落淚的瞬間只是我的錯覺。但我知道不是。肩頭衣料那一小片微濕的涼意，還在清晰地提醒著我那一刻的真實。

她走得很快，腳步落地無聲，是常年謹慎養成的習慣。我沒有再緊緊跟著，只是保持著一個能隨時護住她的距離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背影。

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，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。

原來將心意毫無保留地說出來，是這樣的感覺。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，又像是將最珍貴的軟肋親手交托出去，忐忑，卻義無反顧。

她讓我別後悔。

怎麽會後悔？

想起她平日裏冷靜疏離的模樣，想起她獨自面對危險時的果決，再想起她方才那罕見的脆弱……心臟就又像是被輕輕揪了一下。

還好。還好我沒有走。

還好我足夠……蠻橫地留了下來。

“看路。”

前面傳來她清冷的聲音，沒有回頭。

我猛地回神，才發現自己差點踩進一個淺坑裏，連忙穩住身形，耳根有些發燙：“……哦。”

她似乎極輕地哼了一聲，像是無奈，又像是……極淡的笑意？

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。夜風太大。

又走了一段，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，像是一處孤零零的獵戶小屋，久無人居，破敗不堪，但至少能擋風。

“今晚就在那裏歇腳吧。”鶩落停下腳步，指了指那點光亮。

“好。”我快步上前，搶先一步走到小屋門前，伸手推了推。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，蕩起一陣灰塵。

裏面狹小陰暗，只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和一個歪倒的樹墩，四處結著蛛網，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黴味。

我皺了皺眉，側身讓開：“你在裏面休息，我在外面守著。”

柳家的人未必不會追到這荒郊野外來，必須有人守夜。

鶩落看了我一眼，沒說什麽，彎腰走了進去。她似乎極其疲憊，進去後便靠坐在那張勉強能算是床的木板邊，微微合上了眼。

我在門口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，長刀橫在膝上，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。

夜色深沈，曠野裏只有風聲和各種不知名的蟲鳴。

屋內傳來極輕微的、布料摩擦的窸窣聲。我忍不住偏頭看去。

透過破敗的門縫，看到鶩落並沒有睡。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，正低著頭，手中摩挲著什麽東西。

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星光，我看清了——是我送她的那枚“四筒”玉墜。

她的指尖細細描摹著玉墜上那四個圓圓的凹洞，動作很輕，眼神有些空茫，像是在出神，又像是在思索著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。

她就那樣安靜地躺著，側影在昏暗中顯得格外單薄，卻又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堅韌。

我的心一下子變得很軟。

她沒有丟掉它。甚至在這種時候，還拿在手裏。

她是不是……也有那麽一點點，將我放在心上？

這個念頭讓我胸腔裏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，混合著心疼、滿足和一種沈甸甸的責任感。

我悄悄收回目光，坐直了身體，將膝上的刀握得更緊。

夜還很長，風也很冷。

但我知道，從今往後，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，還是萬丈深淵，我都不會讓她再一個人走了。

同甘共苦，同生共死。

我說到做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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